《路邊大導演》

2020-03-23

個人創作|短篇小說|片段節錄

「文字架構有使人無法輕易放棄的特質,

像是在看一部別具風格的小成本獨立電影。」

——2020台大文學獎初審評審評語

她喜歡預告片勝過正片,要怪就怪絮叨過頭的電影實在太多,而預告片予她零落的線索填補那些破碎的縫隙,縫隙留得越是關鍵,編織想像的過程越是撩撥勾人。《霸王別姬》淒涼深沈,但那是太過分的扎實與真,她並不願意在影院裡感受無處可逃;《四月物語》篇幅短小、節奏輕快,卻純凈到引人嫉妒,直叫人哀嘆再無純粹愛情的人生多麽醜陋;或者留白又未明言結局的《海邊的曼徹斯特》,卻有龐大無形的情緒流竄在空與白之間,她說,簡直喘不過氣啦--於是,男人不再提起看電影的邀約,她一方面感到失落,一方面竊喜:這麼一來,也算是讓他更了解自己了吧(還是意圖為自身塑造迥異於他人的形象呢?)。


視線茫然地飄在露出被窩外的腳趾上空,一個色調沖成冷色的畫面在她腦中倒映播放起來:在大路上有輛六七二公車,今天傍晚搭的那一班,遇上車潮拖沓,總離不開綿延的南京東路,整車子於是讓聲色華麗的手機黏附目光,或掐緊那對古老傳統的眼皮,沒有人想要參與此際疲倦的世界。極少數的,像她,睜著眼望過滯悶的空氣、穿過斑紅的緊急出口、繞過整車子......灰白龐然的小巨蛋由快漸緩地映入眼簾,而六七二終於要拐進敦化北路的那個龐大十字口,她看見自己(不是哲學命題,只是感性。)。半個月前,自己也乘著六七二來過這裡呢,那抹身影當時正於心中喃喃複誦男人說的「我家在小巨蛋附近呀,民生社區。」好可愛,那語氣多麽......哎,就是可愛,可愛非常。她說不出更富新意的形容詞了,也不需要,可愛,就足以表達了,那抹又粉又溫柔的感受--對,她斬釘截鐵地想,「他們都錯了,不夠精準的不是語言。」

那麼,不夠精準的難道是男人的感情嗎?他總是不假思索地擺盪在她與另一個人之間。不累嗎?她蜷在他床上的被窩裡時,總想這麼問他,從坐立不安的頭一次到後來無數慣常的拜訪,沒有一次不想;或者學古早的人留字條吧:「什麼時候盪鞦韆永遠不會累了呢?與此同時,我望著你,我等著你停下,我想著你將會往我走來......卻是看得眼都花了心也倦了。」詩意、雋永、輕喃,是兼顧溫柔與堅定的控訴;這樣的一張字條,得稍稍揉皺了然後塞進他平整的枕頭下,得在某個晴朗的日子,男人想起該換洗枕頭套了,於是抬手翻弄床鋪--字條在日光下飛起,與棉絮一同騰空、墜落之際成就光影--得是如此詩意、雋永、輕喃。然而她始終不敢,始終若無其事地離開。


那麼,不夠精準的該是她的預測吧?像是一支剪得太差或是太精妙的預告,六十秒或一百八十秒,鑄成錯誤的第一印象,人們於是揣著偏頗的期待走進戲院裡,接著共同承擔散場時的失望與不滿(這不堪的結果早在幾個月前預告片成形的那晚便被預言。)。至於,屬於她的那支預告片呢:陽光隱約閃過葉與葉,綠意金黃煥發在九比十六的窗格裡,垂直向下的鏡頭帶過光影散落的民生公園,忽然鴿群振翅而過,畫面灰撲撲地,依稀可見對面灰藍的或是乳黃的屋緣平矮、襯著乾淨的藍天,她看見自己,出神地凝視著灰鳥振翅,忽將揚抬的下巴拉回水平,張望了一下,笑著向鏡頭快步走來--因為小提琴的清脆配樂悠揚襯著,那聲引起她注意的呼喚是無聲的——但很快地,觀眾便能明白:一抹寬闊的背影自角落撐開了畫面,那是男人自鏡頭後方向她迎去。

只是今回的失望與不滿,得獨自悶著嚼落肚,畢竟是自己任憑那預告在腦中播個沒完的(甚至不容自己以外的人按下暫停。);而預告裡的身影,也就只剩大路旁的那抹幽魂了,那個雀躍地走下六七二、時而低頭看著google map確認方向、時而抬頭確認男人是否現身,忙不迭地,堅信預期的一切會發生的自己。回想起來,那簡直像被蠱惑一般,當時的她確實完全無法想像一個沒有男人的未來、堅信著預期的一切會發生,對,一切當然會發生,只是預期失了準而已——

在總有好多話向她傾訴的男人面前,她學會寡言,讓傾聽的笑顏靈巧地掛在臉上。過去她向來不甘話少,不甘被人誤解,現在更是不甘願精心呈現的自己,被男人擅自解讀;於是她總在尋覓能夠開口的時機,傾聽、說話、傾聽......反覆確認男人的想法,是為了盡可能看清楚自己在男人心中是哪些形容詞的集合體。總之,得要確保男人看見的是真正的她,可不能讓自己成為海明威那節車廂裡的女人,將可以言說的化作難以意會的句子,何苦呢?瞧,那言不及義的話語,好好的一群白色大象在妳口中竟也成了無以被辨認、記憶的山頭。


此刻她倒寂寞起來,睽違的一整屋安靜成了淤塞回憶的泥。少了聲響相伴的無以成眠,情緒隨回憶片段化身精明的賊,接二連三地,蠻橫地鑽進所有容得下的縫隙:男人沾上冰淇淋的嘴角、男人大笑時震動的喉結、男人故作無奈的沈默以對、男人每次分開前的頭也不回。愉悅的渴望的挫折的悲傷的無力的太多的感受,壅塞地使她幾乎以為要窒息而死......她輕笑出聲,卻又斷然止住。她想起,男人不能夠理解她為什麼總能在「死」這件事情上,拾獲各式各樣的笑點:「真有這麼好笑嗎?」而自己卻在男人如此提起的瞬間,才意識到這部分的自己。這使她驚覺世界倒斜了:原來男人看見的始終是自己亦不熟識的......

她再次撐起身子,拽起床上另一頭的筆電,得寫點什麼才行,她想。開機,躁動的浮標點開躺在工作資料夾裡的廣告腳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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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夢一場》
場次:1
時間:晴朗的夜
場景:敦化北路與南京東路十字口
人物:男人、男人的同事若干


△ 環境音真實紛雜
△ 男人提著公事包,合身剪裁的西裝使他顯得儀態優雅
△ 同事們群聚經過,友好地向他打招呼後離開,男人神色孤單

「不久以後,也許就是下個週末也許就是今晚此時,他會在街頭看見呼嘯而過的六七二,車前燈板上閃著綠色光芒的『民生社區』,使他想起自己曾對我說:『我家在小巨蛋附近呀,民生社區。』,語氣是那樣歡快地透露著盼望女孩來訪,接著我的笑容會幻燈片般出現在他腦中,而他拘謹地扣起全部鈕扣底下的肌膚,會再次感受到我帶著挑逗意味的撫觸......」

「幾個男女經過他身邊,他們放慢腳步、停下說笑,向他打招呼,輕鬆而不失禮貌地向這位討人喜歡的主管說聲明天見;他於是暫時停止回溯記憶,回以幾句社交性質的詼諧話語,仍然年輕的男女們笑了起來,走遠,他望著同笑聲一起飄遠的背影,曉得他們真心地不排斥再見到他,與女孩不同。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吧......他頹起了背。」


場次:2
時間:晴朗的夜
場景:敦化北路與南京東路十字口
人物:男人、女路人

△ 一鏡到底
△ 自男人發現女路人開始,環境音逐漸轉小,最終在兩人擦肩時整個世界悄然無聲

「然後一個髮色與我相仿的女人,從他的正對面越過已轉成黃燈的路口,一陣又一陣的喇叭鳴聲緊隨其後,女人頻頻揮手表示歉意,神色緊張卻果斷。一如我俯在他身下時的表情。她與他擦肩,甜膩的香味使他皺起鼻頭與眉間,他想起我用的那款香,淡一些、柔一點,且不知怎的,總叫人發癢......」

「而他的勃起總是與香味飄散的瞬間同步發生,在觸及溫熱的肌膚時更為硬挺。或許為了禮貌或許世故,他總想著要藏,越想著要藏越是引起我促狹地笑。街頭人來人往,他頓時感到有些羞澀。他轉移腳的重心,又側了側身子,讓褲間隱約浮起的廓狀遠離路燈的光。」

「女孩有著與外表不一致的強悍性格,他心想。也正是因為如此,她不但明確地知道自己要什麼,而且緊抓機會,這曾使他放了心:自己軟弱不定沒有關係,女孩會緊抓不放的。事實上,直到現在他還是對這點深信不疑,甚至因為我過去展現出來的迷戀態度,使他在年輕女孩面前多了好幾分泰然。對他而言,女孩不再緊抓不放,是因為女孩變了,與他無關。」

「圍繞著『緊抓』打轉的念頭,莫名使他的褲襠更加脹熱。他輕嘆了口氣。」


場次:3
時間:晴朗的夜
場景:敦化北路與南京東路十字口
人物:男人、若干群眾

△ 以蒙太奇方式剪貼來往行人的群像
(講電話燦笑著的高中生、勾著手的夫妻、推著嬰兒車踏著平穩腳步的家長......)
△ 男人的目光在來往行人間游移,他的表情由木然漸變柔軟

「他掏出手機,將所有公事群組關成靜音,接著滑過長長的通訊軟體好友頁面,在看見我的帳號時緩下。他心想,我沒有想要聯絡她,只是看看她過得如何--然而,在我燦笑頭貼的隔壁,本該供他線索的個性簽名欄,卻是一片沈默的空白。他面無表情地將手機放回口袋。終於漫長的紅燈結束,他越過南京東路,往再熟悉不過的敦化北路前行,邊想著『怎麼忽然就染上她的習慣了。』以前他不走路的,他討厭慢,討厭浪費,討厭蜿蜒與我說的慢才能感受時間......」

「然而此刻,他並不討厭『這是她唯一留給我的。』這樣俗爛而過分浪漫的想法。路人的視線迎面而來,往他臉上飄忽了片刻便轉開,他沒理會,繼續快步前行,若無其事般,任由涙暈糊盈亮的、快跑起來的小綠人。」


場次:4
時間:晴朗的夜
場景:男人的家門口
人物:男人

△ 長鏡頭,自男人背後拍攝
△ 男人呆立於自家門前,若有所思
△ 像是有誰從身後喚了他的名字一般,男人忽然轉頭望向鏡頭,露出驚訝、混雜著歡欣的表情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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擱在鍵盤上的手指遲疑著。男人轉頭、領著觀眾看見的景象,哪樣才不矯揉又能顯得詩意?看見了以後,他會走近還是逃離?這畢竟是一場男人的夢境,屬於男人他自己,所以她不想要自己出現在那裡......想法像是無數光點在她腦中浮現,或大或小,灼燙心神;還好,比起將光點串接成饒富深意的星圖,對於運鏡與氛圍,她總是有更清晰的藍圖:男人露出驚訝表情時,得打斷長鏡頭、瞬切接上,讓這一格畫面猛然卻沈寂,再讓男人不安的呼吸聲成為可以聽見的唯一聲響--對,她黯然地想,「男人究竟看見什麼並不重要。」


鍵盤上手指敲了又敲,她無視於腳本檔名註記的「約會APP廣告腳本:夢一場」,持續著刪除與輸入的往復,一、二、三、四......九十八、九十九、一百,她在他的夢裡豢養起一群白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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